發佈日期:2018-03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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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萬華香火最鼎盛的廟宇旁邊,一位年輕女孩蹲得低低的,對著或坐或臥的身影連續拍了幾張照片,突然一個惡狠狠的聲音喝斥:「幹什麼!馬上刪掉,我也是有肖像權的!」她連忙對眼前盛怒的臉孔說了「歹勢」、「歹勢」,然後拔腿就跑。
有時,她會視情況阿諛奉承,「沒有啦,我看你『緣投』!」再伺機而動。不管他們的反應是什麼,在攝影者與被攝影者之間,雖然只有短短兩公尺的物理距離,當中卻存在十萬八千里的心理鴻溝。
「拍攝街友對我來說是很困難的,因為我不習慣使用長鏡頭,比較喜歡直接靠近他們,可是有些人很兇、會吼我,少數會跟我閒話家常,大部分是不理不睬。」儘管被罵了幾次,她依然流連在城市的邊邊角角。
歐波今年大二,是廣告系的學生,不過相較於教科書傳授的廣告原理,她鏡頭下的事物總是晦暗無光,不但行銷不了品牌,還將華麗的包裝一一拆開來。
▲歐波的鏡頭下記錄著不華麗卻真實的人事物。(許斌攝)
回溯學攝影的起點,是為了幫學校音樂比賽記錄點點滴滴,但畫面愈動感,歐波愈覺綁手綁腳,「好像就只能在這個時機、這個地點、拍這樣的照片。」思緒翻飛的她,總是很容易跳脫到檯面外的世界,甚至顧不得手邊正在做的事情。
「有一次我騎車途中,看到柏油路竟長了小草,還開花,我立刻停下車拍照。現在回頭看看那張照片,雖然拍得不夠好,可是當下真的很驚奇,好像生命突然有了力量,我就一個人在路邊感動得不得了。」
這份多愁善感常常牽引著她的眼神,有一回歐波在剝皮寮看到一位阿公推著輪椅上的阿嬤緩緩前進,她被他們的深情所觸動,於是她便尾隨著這對老夫婦,並伺機拍下他們鶼鰈情深的一面,他們行,她便行;他們停,她便假裝四處拍拍,後來,歐波上前把照片展示給他們看,一見到老夫婦笑逐顏開,她便鬆了口氣說:「你們可以留聯絡方式給我嗎?我想洗照片給你們。」阿公笑說:「我們每天都會來這裡,你同個時間來就會看到我們了!」
「這是一種很永恆的感覺。」歐波說:「我也沒想過為什麼會有衝動過去找他們,當初只是覺得這張照片應該可以讓阿公阿嬤很開心。而且這張照片如果是一個展覽的話,我會把它取名作『永恆的守護』。」
偷偷的,是一種攝影角度;平視著,也是一種面對他人的方式。因此當歐波拍攝街友時,必然壓低了身子,以平行的視線望向他們;或是從其背影瞥向路人,等待上端落下來的斜睨眼神。偶有小孩好奇接近,歐波還來不及反應,小孩便被大人拉走了,嘴裡還喝斥著「不要過去」,「要是我是街友的話,內心肯定不太好受。」她說。
這些獨闖社會底層的行跡洩漏後,歐波的父母憂心地問道:「你為什麼要拍這種東西?不知道很危險嗎?」然而當一系列不太「光彩」的照片一一裝入相簿後,他們看著看著,只說了一句:「以後拍照時小心一點。」
目前她在學校的課表裡有三天下午都是空堂,好讓自己可以帶著相機四處晃晃。儘管到現在為止,她的足跡只侷限在臺北市裡,但歐波說:「曾經我也以為拍照一定要找一個沒人去過的地點、拍一些很少人看過的照片,這樣才叫厲害。後來我看到一位攝影師張雍寫的書《要成為攝影師,你得從走路走得很慢開始》,我才發覺,或許最有意義的事情,就發生在生活周遭。」
▲足跡遍及臺北市的歐波相信,最有意義的事就發生在生活周遭。(許斌攝)
翻著相簿裡滿滿的照片,歐波說,原本她是計劃到醫院裡尋找與生命搏鬥的畫面,「只是我攝影功力還不夠好,拍到現在還蠻挫折的,才想說先從街友開始嘗試看看。」
不過歐波相信,十九歲的人生,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練習攝影,以及學習面對人生的苦難與美好。
文/黃重豪
攝影/許斌













